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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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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人呢?!”

接過文書, 謝喬低頭看著上面剛戳的印,心情覆雜。

沒有常規的考核審查流程,連競價的過程都省略掉, 直接就把白紙黑字加印的文書甩給她, 生怕賣不出去。

結合眼前這位嘴角帶黑痣的黃門的一系列表現來看, 將龍勒縣長一職賣給她就是出手一件滯銷到準備扔掉的商品。她感覺自己出四十萬錢對方可能也會應下來, 甚至出三十萬錢,再說說請,說不定也能成。

再低應該就沒戲了,畢竟好歹是一縣之長,秩三百石。

這裏的秩三百石並不是精確地指年俸三百石糧食,而是一個等級品階, 秩三百石的官員每月可得四十斛谷, 即四十石,年可入四百六十石。

糧食和錢的兌換比例一直在變動, 但大致上一石糧食能換一百錢。也就是說, 作為縣長,一年的俸祿收入就有四萬六千錢。

而這些偏遠小縣之所以被忽略冷落,除了本身處於邊塞苦寒地,難以升遷,面對外族的生存壓力和風險大以外,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人少地窮, 難以收刮油水。畢竟大部分買官的人都是打著回本的想法來的。

謝喬低估了這幫買官者的貪生怕死程度, 更低估了他們對民脂民膏的貪婪,為此他們哪怕擠破腦袋,哪怕競價不上, 也不願意遠赴邊境。謝喬有了一種新的體悟,漢末的官場可能比她想象的還要腐敗一百倍。

話已出口,事已至此,沒有轉圜的餘地了,謝喬只能認栽。

這位長顆大黑痣的黃門,不愧是在宮裏面曲意逢迎、左右逢源的資深太監,心裏博弈顯然比謝喬要高明。她這段時間輾轉雒陽城各個典當鋪學的察言觀色的本領不過才是皮毛,人早都成人精了。

心裏有一萬句臟話,但此時謝喬卻只能強忍,拱手作揖,“多謝中貴人成全。”

隨即,她從【存錢罐】取出了五十萬錢,交付對方。

“謝縣長,既為一方父母官,可要勤政愛民,不負天子重托。”黃門拱手,稱謂已經變了。

他瞥了一眼這大堆一串串的銅錢,滿面春風。

“謝某定竭盡所能。”

謝喬話音剛落,眼前立即跳出了字幕。

【你獲得了新的稱號:[漢·涼州·敦煌郡·龍勒縣長]】

【你增加了10點聲望值。】

打開面板,點進【主公】頁面,在她的名字後面果然添加了新的標簽稱號。

錢給付了,文書也到手了,交易達成,所以她現在就是真正意義上的龍勒縣長。雖然看著這幫小黃門數銅板的模樣還是很不爽。

往好的方面想,她不至於太冤大頭,把三百萬錢全都搭進去,虧點就當是破財免災了。其次,她總算是擁有了自己的新身份,日後如果再有人問她,終於不用再尷尬地自稱白身,而可以稱龍勒縣長謝喬。

當然,她還需要起一個表字。在人與人的交往中,名往往是自稱,對方稱自己的字,以示敬重。

謝喬計劃回去讓謝均幫忙起一個,他文化水平比較高,起出來的字更有涵養一些。

當然這些都只是虛名。最重要的是,龍勒縣對於貪生怕死、一心收刮民脂民膏的買官者唯恐避之不及,但對謝喬而言,無疑極具軍事價值和地理意義。

大漢王朝西北邊境最著名的玉門關和陽關都在龍勒縣境內,一北一南,是為西北之門戶。

當然,兩座城關雖都在龍勒縣境內,但並不在縣府的控制下,而是由郡一級的都尉派兵駐守,都尉在等級上較縣長略高一些。不過一旦她在龍勒縣站穩腳跟,榆安城也發展起來,待天下大亂,拿下兩關不成問題。

兩關一據,西域我有!

估計其他邊境小縣的縣長也能以三四十萬錢的價位拿下,謝喬在考慮要不要再買一兩個縣,身上錢夠。一人不能購二官,但可以用謝均或者其他人的身份去買,畢竟西邸的這幫小黃門查得不嚴,錢給到位了,幾乎不管不顧不聞不問不管不顧,不聞不問。啊?。

她仔細考慮過後還是選擇放棄,龍勒縣位於西北最邊陲之地,相鄰的次縣沒有空缺,整體版圖無法連在一起,即使買下來,也只是一塊飛地,難以長臂管轄。

更何況,她實在不想再給腐敗的漢廷花冤枉錢了,她給出去的每一錢都是助長其腐爛的養分。

收起文書,從西邸出來,謝喬遙望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加緊趕工的築地,被徭役的百姓奔命不休,苛酷的差役將他們壓迫地喘不過起來。謝喬反而看它越發像是為帝國挖掘的墳墓,她頭一次生出強烈的將帝國摧毀並送入墳墓的念頭。此前,這個念頭在她身上還是一個很籠統的概念,很模糊的想法。而現在,在她腦海裏越發地具象化了,她越來越感受到肩上沈甸甸的責任和使命。不知是綁定的主公系統在潛移默化下影響她,還是骨子裏的真情實感,她發現自己愛百姓,仁愛百姓。這個世界的百姓,不是沒有感情沒有思想的npc,不是一種資源,不是附庸,而是鮮活的人,和她一樣的有血有肉有思想感情有渴望幸福生活的人。在原世界,她窮,連自己都管不過來,連身邊零星的人都輻散不到;但到了這裏,她是一方勢力的主公,雖然尚是潛龍之時,然她大有可為,前途一片光明,摧毀壓在百姓頭上的大山,築城建屋千萬間,大庇天下百姓俱歡顏,不再是中二病發的夢,而是切實可以做到的事情。她強烈地想去做,且必須去做。正所謂: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早春的風仍然凜冽,一路步行回到客店,還不到正午。

謝喬走進去,發現今天店裏的生意貌似有了些起色,至少前堂坐了兩三桌打尖的客人。

“這麽早就回來了,你莫不是偷懶怠工了?”櫃臺後的孫少英以審視的目光盯著謝喬。

謝喬輕輕一笑,也不再去撒謊解釋什麽了。她帶過來的財寶首飾全都賣光,錢存進了【存錢罐】,縣長一職也買到手了,不必擔心藏在房間的珠玉被賊惦記偷走,也就無需再小心著裝窮了。

瞥了一眼後廚,小蔡琰他們幾個孩子都在吳立大叔的竈臺前,不知是幫忙,還是幫倒忙,大一點的卓蘭和謝適倒是在上菜。挺其樂融融的。可惜天底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謝喬轉過來,看向老板娘:“好姐姐,我們打算要走了。”

“走了?”孫少英聞言,楞了片刻,反應過來後,眼裏充滿了不舍。

“這麽快就走?為何?如果覺著房錢貴,你可以先賒著,不急著給,以後掙著錢了再給也行的。”

見謝喬沈默,她又補充:“你別想太多,我就是看阿蘭用著挺順心的,這孩子懂事心地也善良,昨天我賬沒算對,還是阿蘭提醒我的。還有小阿琰乖乖巧巧的,貼心得像小棉襖。阿慎有點頑皮,但正正好。對了,有件事特解氣我忘了跟你說:前天對面潑婦家那混小子又跑到我門口來撒尿,阿慎拿起笤帚就衝出去替我教訓他。往日裏我,潑婦老拿別跟小孩子計較來堵我的嘴,這回潑婦護犢子的時候,終於輪到我說了。”

老板娘臉上真情地流露出笑容,看得出來他們相處地真的蠻不錯。

“出來太久,總得回家嘛不是。”謝喬說。略有些感傷。

她其實有想過直接把人一起拉到榆安去,官驛就交給他們夫妻倆經營。畢竟客店的生意不景氣。但現在生意又有了一些起色,她就不再好開這個口了。榆安比不得雒陽城,人都在這裏紮根了,憑什麽跟你上西涼的苦寒地。雖然她有信心未來會將榆安城建設成為溝通西域,串聯外邦的國際化大都會,但決計不是現在。

“非走不可?”孫少英嘆了口氣,“哎,也太突然了,還說給你找戶好人家的。”

“好姐姐你就放心吧,就我這姿色,找好人家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謝喬擡高音調。這倒不是謝喬吹牛,她照過銅鏡,銅鏡不會撒謊。

看她說得眉飛色舞,孫少英有種不妙的感覺,再度嚴肅地審視她:“你莫不是又誤入歧途了吧?和之前那家夥還有往來?”

“早斷幹凈了,放心吧,我眼睛看人可準了。”謝喬嘴角微微一勾。

轉身上樓梯,此間事了,她打算回房間收拾行囊下午就走,走著走著她突然轉身往後一瞥,發現老板娘埋著頭,竟然在偷偷抹眼淚。

謝喬快步跑下去,衝到櫃臺前。孫少英瞥見人影,狼狽地收拾好臉上的淚痕,聽見對方開口說話了:“好姐姐,你和吳叔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啊?”孫少英楞住。

謝喬四下看看,繞進櫃臺後面,壓低聲音以免被人聽見,“天下行將大亂,兵禍四起,雒陽城亦不能幸免,我帶你們去一個太平的地方避難。”

未來董卓把持朝政,為避關東聯軍,遷都長安,火燒雒陽。雒陽城宮闕、府庫、民房全都將付之一炬,史書上記載,這場大火持續了好幾個月。作為雒陽城中的普通人,他們很難有生還的可能,即使勉強存活,面對一片廢墟,未來生計又當如何。

“去什麽地方?”

還不等謝喬回答,急匆匆的腳步聲剁剁剁地沿著樓梯傳下來,擡頭一看,只見一個三十四歲裹著頭巾的婦女從樓上跑下來,大聲著跑到了外面街道上。

“都來看看!各位走過路過的,都來替我做主啊!天殺的黑心店!”

巨大的嗓門,響遏行雲,引得街道上的路人紛紛停下腳步,朝這方聚集過來,客店堂前打尖吃飯的客人也都起立去湊熱鬧。一時間,周圍的人越圍越多。

謝喬和老板娘也納悶地走上去,她墊著腳尖往人群中間看。

只見,剛剛從樓上客房衝出來的女人突然揭開了臉上的頭帕,映入眼簾的場面觸目驚心,從她的面頰,延伸到耳根,再到脖子,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腫,有些甚至都開始潰爛發朧。

頭皮瞬間發麻,謝喬趕忙捂住口鼻,再捂住孫少英的。她生怕是什麽傳染性疾病,畢竟漢末瘟疫盛行。

圍觀的人群也都紛紛往後退了一步。

女人情緒上來,開始哭叫,隨後手指著客店:“昨天我還好好的,今天一醒就成這副摸樣了!我臉上長瘡,身上也長瘡,就是睡過這家店的枕頭被子!哎呀,疼死我了!”

這時候,對門客店的老板娘楊姜擠進人群裏,一看到女人潰爛的臉,演技浮誇地大吃一驚:“天哪!你怎麽成這樣了?昨天夜裏你來我店裏要住店,結果客房人滿了,我當時見你,你不是還好好的嗎?”

女人惡狠狠地指著客店招牌,手指氣到發抖,“就是這家黑心店不幹凈!我這張臉算是全毀了!哎喲喲……”

她大聲地抽起來,直接跪倒在地上,哭天搶地。

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衝著客店裏指指點點,鄙夷、氣憤的目光不斷地投射過來,投到客店老板娘的臉上。

“不是的!她臉上長瘡,與我們客店有什麽關系?你們別聽她瞎胡說!”孫少英爭辯道。

然而,閑言碎語,指摘聲鋪天蓋地而來。

“沒有你這麽做生意的,既然是開客店,幹凈自然應該放在第一位。”

“就是啊,冬天是冷點,但你也不能因為冷,洗被子這些就免了吧。”

“一看就是個懶婆娘,我呸!”

“開什麽客店,我看,趁早關門吧,這種店,我一輩子不住。你們也都別住,誰住我跟誰翻臉。”

“我老早就註意到這家店了,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比不上對門的,謔喲,原來是有原因的啊。”

……

楊姜憑借著自己的體型優勢,擠到了前面來,滿臉的惋惜和痛心,語重心長,“孫姐,不是我說你,你何必省這個工夫呢?咱開客店的都知道,客人出門在外不方便,投宿住下來,就得拿他們當家人看待。你看看我們店,被子枕頭天天換,房間日日打掃,生怕沾染了一粒灰塵。孫姐,你們店可還得好好改進。”

“你別胡說,我家店也是一次一換的,不信你們上後院看看,被單枕頭衣現在都還晾著。”孫少英辯解。

只是她的辯解在愈發嘈雜的人群中顯得蒼白無力。

這時候,原本跪在地上的爛臉女人突然沖上來,面目猙獰地沖向孫少英,“你還要狡辯!你看看我這張臉,你還有良心嗎你?我上雒陽就是為了見我遠嫁的女兒,你讓我這副模樣如何去見她?啊!”

謝喬將孫少英護到一邊,爛臉女人沖上來時,沒留意到腳下的門檻,直接被絆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女人的慘狀,愈發引得路人義憤填膺。楊姜一刻不停地在旁邊煽風點火,添油加醋。

“我跟你們說啊,前段時間,這家老板娘還收留了幾個渾身臟兮兮的乞子,對,就是那邊那幾個小孩,現在好多了,剛來那兩天啊,臉上臟黑得跟塊抹布似的,眼睛都找不到。還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臟店收養臟乞子,倒也般配,我看這家店幹脆以後全讓乞子住得了。”楊姜聲音洪亮且連貫,劈裏啪啦地說個沒完。

謝喬趕忙將探出頭不明所以的蔡琰他們叫回了後廚。

從楊姜和爛臉女人的一唱一和中,謝喬基本猜到了兩個人串通一氣,肚子裏打的什麽算盤。這擺明了就是故意來找茬碰瓷的。但客店沒有監控錄像這樣最直接的證據,處理起來還真是有點難辦。

“事已至此,你想如何解決?”謝喬保持著冷靜,問爛臉的女人。

事情發展到現在的局面,必須要以退為進。她臉上紅腫長滿瘡疤,處於弱勢,且又有握有先發優勢,引得了周圍人的同情,公眾是天然同情弱勢群體的。如果她繼續硬抗,反而會給公眾留下更惡劣的印象。

那就真正著了對方的道了,她們就是奔著讓客店名聲敗壞,開不下去來的。

“你們得賠我錢!”爛臉女人喊叫。圖窮匕首見。

“要多少?”

“你看看我這張臉,爛成這樣,我難受得要死,糟心遭罪,不是找大夫開副藥花幾十錢就治得下來的,”爛臉女人心一狠,“五貫,至少陪我五貫錢,少一錢都不成!少一錢我就去報官!”

“五貫!你瘋了吧你?”孫少英聲音激動。

五貫不是一個小數目,整家客店每個月的租金也才一貫錢而已。

“什麽人!把人臉毀了,陪點錢都不樂意。”

“不賠就押去見官,這種奸詐小人,就應該關起來,禍害啊。”

……

人群又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謝喬先安撫住孫少英的情緒,將她拉到了一邊。事情沒弄清楚之前,只有一面之詞,沒有直接證據,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真去見官,就算府衙的官吏公正,能查出來的事情真相會十分有限,最多能查到女人臉上長瘡與客店無關,還他們清白。但那樣是不夠的。

“你回憶一下,昨天住店的場景。”謝喬問。

“當時天已經黑了,她走進來,臉上蒙著頭巾,我還以為是外面天太冷,沒在意。誰成想,今天一摘頭巾,滿臉膿瘡。”孫少英懊惱地說。

“什麽時辰?”

“大概是戌時。”

“你之前見過她嗎?她和對面老板娘有關系嗎?”

孫少英肯定地搖頭,“沒見過,頭回見,對門潑婦家幾口人我都清楚,都長得不像。”

聞言,謝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就有點不對勁了,爛臉女人說她是來雒陽看女兒的,人已經進了雒陽城,不住進女兒家,卻在住上了客店。當時又是蒙著臉,擺明了早就,剛長出來的和還是有區別的,普通人或許看不出來,大夫。

謝喬招手將謝適喚到了面前,附耳囑咐了幾句,讓他去請大夫。不請普通的大夫,而是上大醫館請德高望重的大夫,這樣才有威望和說服力。

“五貫錢是吧,我賠給你。”謝喬看向被攙扶起來的女人。

“拿得出來嗎你?”楊姜不屑地白了她一眼。

話音未落,就看到對方捏出來一串串銅錢,一共五串。

爛臉的女人眼睛亮了,不著痕跡地回頭一瞥,與楊姜眼神交匯的一瞬間,竊喜滿溢。雖然極短暫,一瞬間的事,但被謝喬敏銳地捕捉到了。

謝喬並不急著把錢給出去,而是沖她招手,“你過來,我還有話跟你說。”說著往樓梯上走。

她謹慎地瞧瞧周圍,跟著走上去。

謝喬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直視她:“上京師瞧病的吧。”

“你胡說什麽!”女人心頭一顫,臉上不忿。

生氣不忿不過是為了掩飾心虛罷了,謝喬看得分明。

“臉上長瘡,家鄉大夫皆無法醫治,於是籌錢來了雒陽城,結果錢不夠。昨夜先到對面客店投宿,老板娘見你臉上膿瘡,於是心生一計,與你合謀讓你掩住面容來此投店,第二日訛些錢財。屆時她幫你說話,甚至不要一分一錢,承諾你訛到的都歸你所有。我說得對嗎?”

“你!”

女人激憤到氣結,因為她敘述的內容竟然和她的經歷完全一致。

謝喬聲音不疾不徐:“這不怨你,你為了治病,人之常情而已。除了這五貫錢,我再給你五貫,只要你幫我做一件事即可:你下樓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跟大夥說清楚,放心,你不是本地人,最多挨頓罵,事成之後,你拿了錢走就是,她找不到你麻煩的。”

沈甸甸的十貫錢,五千枚銅板擺在了她面前,她低頭看著錢,猶豫不決。

謝喬走近了一些,“你幫她說話,她會多給你錢嗎?不會。聽我的,這十貫都是你的,拿著錢你就走,別跟錢過不去。不光能治你的病,還能剩下不少。”

她被說動了,手慢慢地伸向銅板。但這樣的情緒還不夠。

謝喬加重語氣鼓動,“做人,要狠一點,你以為她是什麽好人嗎?能想出這種損招的,心眼都壞透了,這輩子都在幹見不得人的壞事。你把她揭露出來,是伸張正義,以後下了地府可是要積陰德的。”

樓下,孫少英早已五味雜陳,這些年開客店,錢沒掙著,生意也不景氣,現在又鬧出這麽大一樁事。沒別的法子了,只能把客店低價盤出去。回老家種地去吧。

孫少英臉上越是難看,楊姜心裏就越暢快,她湊近些,臉上掛滿了勝利者的嘲弄,“孫姐,別看你客店比我開得久,很多東西你還得跟我學。這次就算是花錢買教訓了,往後可千萬記住了。”

再看她不爽,氣也只能往肚子裏憋。

就在這時,樓梯上再次響起剁剁剁的腳步聲,爛臉女人從樓上快步跑下來,跳到了人群中間,大嗓門地喊起來。

本來已經開始撤走的路人又回頭重新聚過來,看熱鬧。

“各位!各位!我說了謊話,剛剛我說的所有話,都是她唆使我的!”她手指精確地指向體型偏大的楊姜。

人群嘩然。

“我臉上身上的瘡生了好些日子了,昨日我上對面客店投宿,就是她挑唆我過來訛人的,千真萬確!”

輿論開始驚天大反轉,矛頭的焦點指向了楊姜,指摘和責罵如剛剛一樣鋪天蓋地湧上來。

“陪!下三濫的玩意兒,下這種損招,斷子絕孫都該!”

“我認識這肥婆,她男人還在尹府當值,我這就告上去,看看她男人怎麽著。”

……

“嘿!”楊姜一聲大喊,叫停了人群的嘈雜。

她言辭激烈地爭辯:“一派胡言!她簡直一派胡言!你們切莫聽她胡說!老娘行的端做得正,一定是他們使錢把她買通了,昨天我看她臉都是好好的,一夜之間全爛了,不是她家枕頭被子不幹凈,還能是什麽!”

恰在此時,謝適穿過人群,將一位蒼顏鶴發的老者領了上來。

他看向謝喬:“姐姐,大夫來了。”

“這不是祥平醫館的路大夫嗎?”

“對對對,是他,前天他還幫我抓過藥,可靈了。”

人群中有不少認識老者的路人,謝適不辱使命,果然請來了位德高望重的大夫。

謝喬趕忙招呼:“大夫,勞煩您替這位瞧瞧,到底什麽癥狀,幾時染上的病,可是昨夜所致。”

老者走到爛臉女人面前,細細觀望一通,隨即將她叫到一旁桌上號脈,不多會兒給出了確鑿的診斷。

“此為癧瘍之癥也,發展到如今面貌,病程少則三月有餘,絕非一昔可致。”

此話一出,楊姜的鬼話瞬間不攻自破,人群震怒,紛紛去找剛剛信誓旦旦的胖女人對峙。而她見勢不妙,早已偷偷溜走,躲回去,關上了客店大門。

楊姜抱著兒子如過街老鼠一般躲去後廚裏,藏起來,門外震響聲不絕。

好些人追上去,圍在門口叫喊敲門,打砸著門窗,甚至拆下幌子踩在地上,都不足以平息心頭的怒火,往後在這條街上做不下去生意的只能是她了。

謝喬看向爛臉女人,冷冷道:“我就不領你見官來了,錢你自然是一文錢都拿不走。但念在你迷途知返,就替你抓副藥。從今往後,不要再動什麽歪主意,否則絕不輕饒。”

客店外,聚集的人群逐漸退開,街道上也恢覆了正常的人流。

此前孫少英久久沒有回過神,終於反應過來後,眼睛裏早已婆娑,“阿喬,多虧你替我們店洗刷了冤屈,要不是你替我說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剛才面對那麽多的人的詰難,她險些硬撐不住。

一旁的吳立同樣滿眼感激,他一時急得說不出話來,撲通一下往地上跪。謝喬連忙把人扶起來。

“沒什麽好謝的,應該做的,該是我們這段時間以來給你們添麻煩了。”謝喬真誠地說。

“孫姐,我們繼續之前沒說完的。我想帶你們一起去西涼。”

“西涼?”

孫少英和吳立兩人面面相覷。對雒陽城而言,這是一個極其遙遠的地裏概念,跟天涯海角沒什麽差別。在零星的傳聞中也聽說過,西涼,苦寒荒涼之地,草木難生,胡人兇悍。雖是溝通西域的通衢,卻路途遙遠,沿途多兵禍匪患。

“阿喬,為何要去西涼?”孫少英疑惑。

“不瞞你們,在西涼敦煌郡,我已經墾田種地,牧羊養牛,修築起了高大的城郭,屋舍足夠居住,糧食、衣被足夠用度:我能確保你們安居樂業,避開將來中原連綿不斷的戰禍。”說著,謝喬將【背包】格子裏的文書和官印取出來給他們瞧,“這是我的憑證,我即將往敦煌郡龍勒縣赴任,千真萬確。”

兩人看著貨真價實的官印文書震動不已,孫少英用古怪的眼神看向她,“阿喬原來你……”

“不是有意相瞞的,”謝喬略顯歉意地解釋,“出門在外,沒法子,防人之心不可無。”

孫少英點點頭,她全然能理解。

“要與我們同去西涼嗎?”謝喬再一次誠摯地發出邀約。

看看她真誠的目光,又看看幾個孩子,孫少英堅定的點頭,“阿喬,我願意跟你走。”

謝喬再問吳立,“吳大叔呢?”

不等他回答,孫少英直接接過去,“你不用管他,他如果不樂意走我就另找人改嫁。”

“誰、我、要……”老實人吳立聽見這話,一時間急了,結巴都給急出來。

孫少英背過身,偷偷笑,她想起正事,“阿喬,你再給我們幾日,等把店裏東西都盤出去。”

“不用,店裏的東西不用轉手,都收撿起,全部都帶走,到了那邊還用得上的。”謝喬說。

客店的租期還有半個月,直接走人也沒關系。

一天時間,客店二十四間客房的被褥枕頭一一收拾起來,這些都可以拿到榆安的官驛裏繼續用,床、桌子、櫃子這些就不必搬了,有現成的。鍋碗瓢盆等等廚具也通通拿上,官驛附帶竈房,到時候能直接給住宿的客人打尖。

等他們忙著收拾的工夫,謝喬再領著謝適滿城跑,趁此機會,她要盡可能多的去采買些西涼買不到的物資,比如藥材等。藥材種類太多,同樣不能直接放在【背包】格子,大多數的種類需要手提,一些需求量大的藥材則直接堆在格子。

忙碌中,視野跳動了一下,謝喬調出面板,【人物】出現了[+1]的圖標。點進去一看,出現了新的可招募人物。

【徐垣(辯才)】

所謂辯才,口才了得,口若懸河而滔滔不絕,定位為說客使者。

眼下貌似她還真缺這樣的角色,因為將龍勒與榆安連為一體後,占據陽關與玉門關,下一步就是派遣使者西去溝通諸國通商了。未來合縱連橫,遠交近攻,也需要一位優秀的使者。

謝喬瞥著這個名字,怎麽越瞥越熟悉,貌似在哪裏聽說過。

她沈下神,絞盡腦汁地回憶,突然眼前一亮,想起來了。剛找到蔡琰他們那會兒就提過,這位徐垣正是蔡邕的門生,也就是徐慎的父親。蔡邕當年被流放時,小蔡琰被托付給徐垣照料。而後又在去年因為得罪宦官被收押入獄,至今未出。

在雒陽的這十多天來,徐垣的名字一直沒出現過,為什麽偏偏現在出現在了這裏?

謝喬大有不妙的念頭,四下打聽,聽到了一個消息:

徐垣於獄中諷朝堂,天子下詔,徐氏全家今日棄市。

所為棄市之刑,就是在人群聚集的鬧市,執行死刑,以示為大眾所棄。

被判死刑,終於對朝廷徹底心灰意冷,不再效忠天子,所以他的名字出現在了可招募名單上。

主觀上,確實可以招募,但客觀上不具備這樣的條件。難道去劫囚車嗎?謝喬可不嫌棄自己命長。

回到客店,謝喬心思不寧,因為她打聽到囚車的行徑路線最近只與那間茅房隔一條街。被棄市者縛於囚車之上,囚車緩緩行駛,繞往各處,以供京師百姓唾棄:這倒確實是劫囚車的好時機。

轉身看去,徐慎正樓下樓上的跑動著,一趟一趟地搬東西。他活潑好動,無憂無慮,孫少英抓住他,斥他別太鬧騰,當心把包裹裏的陶瓷碎了,儼然拿他當自己兒子看待。因為只有關系到了這樣的地步才會拉下臉訓斥。

十歲大的小孩子,對此時外面發生的一切還一無所知,不知道他的父親、母親、祖母皆縛於囚車上,押往鬧市執行棄市之刑。

謝喬下定了決心。

於情於理,她都要去劫這趟囚車!

大腦凝思片刻,大腦快速做出了規劃。她先安排孫少英他們搬東西,大包小包一趟一趟全拎進茅房裏,東西一件一件往隱形的通道裏扔。但人不進去,因為每樣物品只有往返一次的機會。東西先全都進去,最後才是人進去。

謝喬另外派謝適從通道返回榆安,將城中的六支[西涼弓手]和一支[西涼輕卒]全召過來。

劫囚車,其實把萬人敵的梁汾和三支[西涼弓騎]搬請過來是最佳的選擇,但這會兒謝喬料想他們應該外出拉練清剿匪寇了。榆安城裏還有六支弓箭手,一支輕步兵,共有七十二人,人數上應該也足夠。

囑咐完這些,謝喬打開【輿圖】,一路去尋囚車,先行打探情況。不多時就到了人群聚集處。

街道上擠滿了行人,三輛囚車徐行,頭輛囚車裏披發的男子應該就是徐垣了,後面兩車依次是他的老母親、妻子。

兩列的解差手持武器,在道路的兩側隔開成群的行人,人數大約有三十六人;幾個黃門騎著高頭大馬在前頭緩行,應該是沒什麽戰鬥力的;後面還跟著十二名戎裝甲胄的羽林軍,手握長戈,他們是訓練有素最強有力的威脅。

囚車圍在中間,徐垣凜然地站在囚車上,慷慨赴死。後面兩架囚車上的老嫗和婦人受盡折磨後,幾乎昏死過去。

了解清楚兵力後,謝喬連忙再往回趕,她要先行趕去部署,在距離空間通道最近的位置將人劫走。

雖然在兵力上優於解差,但大街上不能把陣勢全鋪開,會傷及無辜。最理想的狀態是劫了人直接走,只要她最後一個跑進通道內,通道將立即閉合,雒陽與榆安相去數千裏,就再也追不到了。

就在謝喬扭頭往回走時,身後傳來了聲音,有人攔在了騎馬的黃門前面,喊道:“中貴人,徐公靈乃忠誠耿介之輩,萬不可殺!”k

“你算什麽東西?滾開!”為首的太監怒斥道。

“求中貴人上陳天子求情,不可誤殺忠良!”男人的動容,圍觀的百姓一呼百應,人流開始往中間湧動,眼看場面就要控住不住。

為首的黃門眼神示意一旁的解差,幾個人立馬沖上前,揮動著手中的長棍,重重擊打在男人身上,直至將他打翻在地,血濺當場。

“敢攔路者,杖殺!”

黃門的話音剛落下,突然,一聲尖銳的哨聲響起,百姓中間隱藏的死士眼神狠厲,抽出刀,往解差身上砍去。

一時間亂做一團,圍觀百姓紛紛退散開,劫囚車的死士與解差搏殺一處。

這時候,另一隊人馬從斜刺裏殺出,沖到囚車前準備砍來樊籠劫人。然而,他們還來不及斷開鐵鏈,十二名訓練有素的精銳羽林軍已經沖殺到進前,將其團團圍住。

長戈刺下,密不透風,不斷有死士被刺中要害倒地。

有人先一步劫囚,看來等不到囚車再開去預定位置了,謝喬毫不含糊,立馬取出【背包】裏的連弩。拉動撬桿,上弦。她讓工坊的師傅幫她打造了三百支弩箭,連弩的弩箭小支,箭鏃小巧,無需箭羽,容易打造。三百弩箭全在格子裏,足夠使用。

謝喬瞄準後射向一名羽林軍,在七八米的位置上,弩箭正中其背心。雖然身披皮甲,但在近戰狀態下,弩箭足以洞穿甲胄。

中箭的羽林軍痛苦倒地,她緊忙再上弦射出第二箭。羽林軍槍陣組成了包圍圈瞬間破開了一條口子。

鐵鏈太過堅固,斬不開,一名死士心生一計,他跳上拖囚車的馬匹,用力拍在馬臀上。馬匹受驚長嘶,瘋了一般,疾速地沖了出去。前方騎馬的黃門紛紛退避開。其餘死士立即效法,再去催動其餘的兩架囚車。

一時間,三架囚車在雒陽南城的大道上狂奔而出,掀起煙塵。

謝喬收回連弩追上去,一路狂奔。當她終於氣喘籲籲追到時,眼見道路前面幾排鋒利的拒馬,數以百計的羽林軍成槍陣守在拒馬後面,長戈直指。

囚車面前的馬匹被穿死在了拒馬上,木質樊籠遍地破碎,死士屍體倒一地,徐垣的老母也在其中。僅存的小隊殺手搏命護著徐垣及其妻子往巷道裏躥去。

見狀,謝喬心念一動,那裏離空間通道不遠了。她來不及多喘幾口氣,追了上去。

六名死士護著徐垣和溫嫻兩人,在獄中飽受折磨,他們已經無法行走,只能被人架著。這就導致移動速度被嚴重拖慢。四名死士攙扶,兩名斷後,抵抗追兵。

眼看著背後的追兵越來越近,而前面的人卻已然迷失了方向,這裏並不是他們預定的逃亡路線。

兩刀砍下去,斷後的死士被砍死在了窄窄的巷道中。追兵越過屍體,長驅直入地前追,看看就要追上。突然,一支弩箭從巷道的拐角射出來,射中追在最前面差役的面部。

謝喬抱著連弩堵在了巷口,提醒架人的死士,“我斷後,你們繼續往前跑。”

拉動撬桿,連弩迅速上箭又射出,巷道極窄,僅僅夠兩人通行。謝喬邊退邊射,不斷倒下去的屍體大大延緩了追兵的步伐。

她往後一看,死士已經抗著人出了巷口,出口外就是客店那條街,茅房就在旁邊。

謝喬收起連弩追上去,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到了巷口,她喘著粗氣,對死士喊:“你們快進那邊茅房!”

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早已超負荷運轉,甚至有些刺痛。

她一擡頭,不偏不倚,正巧與對門客店的老板娘楊姜四目相對。

前天被圍追堵截,楊姜閉門躲了整整一天才敢重新開門營業,她原想著狠狠報覆對家,卻發現對面已經在收拾行禮了,灰溜溜地準備逃了說是。

一瞬間,心底的陰霾散去,她心情大妙!

謝喬喘著粗氣,凝視著她那張欠揍的臉。突然惡向膽邊生,她擡起手,不由分說,一巴掌扇了上去,“他媽沒少給我孫姐氣受!”

啪地一聲脆響,扇得實在爽,她直接把人推了個人仰馬翻再騎上去,嘴巴子哐哐哐地一通招呼上去。

耳邊聽見巷子裏追兵腳步近了,謝喬才從她身上跳下來,丟下一句“拜拜了您嘞”,然後往茅房奔去。

當追兵沖出巷口時,左右依靠,卻發現街道上空無一人。楊姜氣急敗壞地從地上爬起來,滿臉鮮紅的巴掌印,她指著茅房對差役大喊大叫:“在裏面!茅房裏面,我親眼看到人都躲裏面去了!去裏面抓!”

聞言,差役火速將茅房團團圍住,一隊人手持武器盾牌謹慎地進入茅房搜捕。

半晌之後,一名差役捏著鼻子從茅房沖出來,揪住楊姜的衣領,暴跳如雷地吼:“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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